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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修摩托到守画人:田立强和他的田世光艺术馆

作者:祁小丽 时间:2026-10-23 19:57:01 浏览:

大众网记者 马宝涛 祁小丽 张亚茹 德州报道

10月22日,德州科技文化中心田世光艺术馆,新展板还带着淡淡的木香。田立强站在长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拿镇纸压住四角,俯身提笔。他手指上有早年修摩托冻出的旧疤,握笔却稳,蘸墨时笔尖在砚沿轻轻刮了两下,落笔写下一个“福”字。写到最后一横,他屏住呼吸,手腕一沉一收,才直起身退后半步,眯眼端详,眼神透出一丝满意。

10月26日,田世光书画展就要在这里开幕——120余幅田世光作品,他收了25年,这次拿出50多幅,是头一回集中面对家乡父老展出。田立强是田世光艺术馆馆长,也是著名收藏鉴赏家、乐陵市收藏家协会主席,但站在画前的这一刻,他更像一个替邻村老先生守着一屋子旧时光的后辈。

报纸练字,埋下艺术种子

田立强对书画的喜欢,是从小时候的土墙和报纸上长出来的。

“我记得那是6岁的时候,我家隔壁是一所学校,有个老秀才叫田洪吉,每天写校规,大字写得漂亮,写完就贴墙上,我每天都去看。”田立强向记者回忆起自己与字画的渊源,说看得多了就想自己动手也写写。

那时整个乐陵县城只有一个地方卖字帖,七八岁的田立强蹬18公里自行车,去买了人生中第一本字帖,“是颜真卿的,花了一块八;又花6毛钱买了一沓纸,8毛钱买了一支毛笔。纸舍不得用,就在报纸上练。”那段时间,田立强每天都会铺开旧报纸,蘸着清水或稀墨,一遍遍临摹颜体的筋骨。没有老师指点,他就对着字帖反复琢磨,一笔一划地抠细节。虽然起初写得稚嫩,甚至有些“四不像”,但那份对艺术的本能向往,却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10岁时,村里有人写红账、写对联,他挤在旁边看,回家试着写。后来村支书让他写计划生育宣传口号的大字,给他买纸买笔,他写了3天,写了一千张,大街小巷贴了个遍。说起这些,他笑了笑,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时候哪懂什么书法,就是喜欢,看着心里舒服。”

扳手谋生,攒下创业底气

可喜欢归喜欢,日子还得先找条出路。17岁那年,读高一的田立强发现,自己很难改变“当农民”的命,索性辍了学。虽然还不到岁数,但为了挣钱,他替人去当了一季河工。这可是个苦差事,天不亮就出工,乡亲们照顾他年龄小,只让他拉车,一天下来也是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一天,田立强听收音机里说石家庄有家摩托车维修技校在招生,动了心。“家里总共330元积蓄,母亲给了我300元。从乐陵到德州汽车票3.5元,德州到石家庄火车票7元。”田立强掰着手指,边回忆边数。到了石家庄,他连技校在哪儿都不知道,临时打听电台电话,又问到地址。到校才发现,开学已经半个月。他找到学校说:“我交全款,让我学。”实践课50人一组轮着摸车,每人摊上一两个小时就算不错。田立强就白天盯着学操作要领,晚上自己摸索着练。他一晚上能拆完8台摩托,赶在天亮前再全部复原。为了省下路费回家,他每天只花1元钱买馒头咸菜果腹。等学成返乡时,总共只花了278元。

1989年底,田立强带着这门手艺开起了摩托车修理店。那双手,从此便与油污、扳手、螺丝钉结下了不解之缘。寒冬腊月,手指冻得裂开口子;盛夏酷暑,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日复一日,那双曾经握着毛笔临摹书法的手,渐渐变得粗糙、布满老茧。

“那时候忙啊,一天到晚围着车转,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把车修好,让车主满意。”田立强说,没有买卖的时候,心急得像在热锅上煎,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硬生生练出了“蹲功”——为了修好一辆车,8小时不吃饭、不上厕所。1991年,修车赚的钱已经不够他“折腾”了。田立强从银行贷了5万元,朋友用房子抵押帮他贷了4万元,凑在一起,注册红太阳摩托公司开始卖摩托,第一年就卖了50台,第二年卖出200台,到第三年卖出六七百台。“1999年到2000年间销量最多,那一年卖了8000台。”这个年轻人在摩托车的油门声里,攒下了人生的第一副底牌。

收藏悟道,在真伪间长眼力

“在我的摩托店隔壁,有一家茶庄,也卖字画。1993年,茶庄里办了一场小型书画展,挂的是德州书法家高吉杰的字,有30多张。”喜爱字画的田立强,第一次看书画展览,站在字前挪不动步。400元一幅,他买了10幅,对方送了两幅,四千块钱换回12幅。那是他第一次掏钱买字,也是人生中收藏鉴赏这条路的起点。

但真正让他“开窍”的,是1996年的一箱酒。那时他开着摩托公司去济南进货,厂商老板办公室里挂着一幅武中奇的字——“不教胡马度阴山”,笔锋苍劲,像刀刻进纸里。田立强越看越喜欢,最后用一箱酒把这幅字换了回来。2011年,他把这幅字送上拍卖会,拍了32万元,去掉佣金净落30万元。他尝到了甜头,开始专职搞收藏。说起这段,他眼神亮了一下,又很快收住,摆摆手:“眼力不到,是要交学费的。”

走收藏这条路,他也交了不少学费。2003年,田立强在北京一家画廊花7万元买到了落款为“启功”的两幅字画,字花了3万元,画花了4万元。但是拿回家跟手里的书一对比,心里直打鼓。田立强辗转找到启功先生,面对假货,老先生脸色骤变。田立强回头去找画廊,却只退回了3万元。他把画当场撕掉,扔在地上,发誓一定要把眼力练出来。说这话时,田立强坐在满墙书架前,语气不重,手却攥了一下。

从那以后,他买书、读书、跑拍卖会、策划画展,至今光书就买了5万册。书画作品不断地买进卖出,积累鉴赏知识。田立强说这些年最大的收获不是攒了多少钱,是“学到了东西”。手里攥着心爱的画,每天看一看,就是幸福。

在收藏过程中,他逐渐形成了自己的鉴赏体系:收藏要有“三力”——眼力、实力、魄力;藏品要有“四性”——文化属性、艺术属性、金融属性和流通属性。

乡情牵画,二十五年守名作

在田立强收藏生涯中绕不开的一个名字,是田世光。两人同姓,还是德州乐陵市的邻村老乡。这份地缘上的亲近,成了田立强与田世光艺术结缘的最初纽带。

田立强第一次见到田世光的画,是2001年荣宝斋的一场拍卖会。一张丝瓜螳螂,4万元。他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工笔的螳螂和写意的丝瓜叶咬合在一起,细处不腻,放处不飘。买回去之后他四处打听,才知道田世光也是德州人,祖籍乐陵,跟自己老家后田河村只隔着几里地,是邻村的老乡。田世光1999年去世,师承张大千,一生专攻工笔花鸟,曾任中央美院教授,是从德州走出去的现代工笔花鸟画名家。

越了解,越放不下。田世光德艺双馨的口碑、从乡土里带出来的那种安静而笃定的笔性,让田立强觉得自己不只是收画,是在替家乡接住一段快要散掉的文脉。从2001年那张丝瓜螳螂开始,一收就是25年,他前后收了120余幅田世光作品。

“田老先生的画,不仅技法精湛,更有一种从容大气的格调。”田立强说,在收藏过程中,不仅仅是拥有这些画作,更是在研读田世光的艺术人生。他翻阅大量关于田世光的文献资料,拜访曾与田世光共事过的老艺术家,力求从更深层次理解画作背后的文化内涵和艺术价值。

2023年,田立强成立了田世光艺术研究会;2024年,田世光艺术馆落地。随着收藏数量的增加,田立强心里萌生了一个更大的想法:不能让这些宝贝只藏在自家库房里,得让它们走出来,让更多人看到。

这次在德州科技文化中心的展览,是艺术馆第一次正式面对公众,也是他头一回把“压箱底”的老乡画作大规模亮出来。布展时,他走到一幅画前,伸手把画框边角擦了又擦,低声说:“希望能让更多人认识、了解德州这位文化名人,弘扬宣传田世光的创作思想和文化。”

谈及未来规划,田立强告诉记者,出于对田世光先生艺术造诣的仰慕,他正牵头拍摄纪录片《中国画巨匠——田世光》,全片分为上中下三集,每集50分钟,预计2027年制作完成;下一步他还将筹备田世光作品全国巡回展,持续弘扬田世光的艺术精神。同时,他还要建一座属于自己的美术馆,相关筹备工作将于明年启动。

从后田河村走出的那个少年,如今已两鬓微霜。他半生潜心书画收藏与鉴赏,凭着过硬眼力成为业内知名行家,多次受邀为嘉德、保利、荣宝斋等机构担任鉴定师。

回首过往,田立强感慨万千:“2013至2023年,我陆续写下40余万字随笔感悟,整理成《人到中年》一书,打算在翰墨斋创办35周年时出版。”

在挂着“翰墨斋”的工作室,一幅幅书画被他郑重地钤盖上“立强鉴赏”的印章,让佳作传承有序。他希望更多人爱上书画,因为“欣赏的是艺术,享受的是快乐,传承的是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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