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儿时的中秋,总是定格在故乡河滩边那一方简陋却充满烟火气的打谷场上。
每到秋收时节,河滩边的空地就被平整出来,成为全村人晾晒粮食的地方。金黄的谷子一堆堆码在场地中央,刚刚脱粒的谷穗散发着泥土与谷物独有的温热香气。扫帚、簸箕、木叉随意斜靠在高高的谷垛旁,农具上还沾着细碎的谷壳。
中秋这天,家里摆上供品,五仁月饼、脆甜的苹果、汁水饱满的梨子齐齐摆好。母亲跪在谷堆跟前,语调轻柔,低声絮絮诉说,感念天地雨露,感念一年辛苦换来的好收成。话音落罢,父亲点燃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划破乡间宁静的夜晚,以此庆贺这一年五谷丰登。
那时年纪尚小的我,并不懂得祭祀祈愿背后的深意,那些关于丰收、感恩的话语,于孩童太过遥远。我心心念念的,是祭祀完毕后分到手里的月饼与鲜果。
在物质并不富足的年代,这些吃食平日里很难吃上一回。接过母亲递来的月饼和水果,我舍不得大口吞咽,一小口一小口细细地品尝,甜香慢慢在口中散开。我总想把这份难得的香甜与满心欢喜,牢牢刻在心底。
不只是我,村里的小伙伴们都是这般模样。夜色渐浓,清辉遍洒大地,大家围坐在一起,品尝着期盼已久的吃食,在月光下追逐嬉闹,玩着一辈辈流传下来的乡间老游戏。晚风轻轻吹过,到处都是清脆的笑声。
记忆里的月亮,亮得格外真切。偌大的打谷场上,满地散落的谷粒,借着皎洁的月光都看得一清二楚。一首古老的乡间童谣,就这样伴着月色飘散开来:月亮底儿,明晃晃,开开大门洗衣裳,洗得白,浆得白,寻了个女婿不成才,又喝酒,又摸牌,怪好儿的光景过不来。朗朗上口的调子,是童年夜晚独有的印记。
后来年岁慢慢增长,我们兄妹几人陆续长大,背起行囊各奔东西,去往不同的地方谋生安家。中秋,也慢慢变成了父母心底最深的期盼。对老人来说,“阖家团圆”就是节日全部的意义。儿女能够踏月归来,一家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饺子,便是父母心中最大的幸福。
兄妹三人当中,我离家最远,回家一趟总要辗转奔波。每临近中秋,父母出门上街,街坊邻里遇见,总会随口问上一句:过节,你家闺女回来不?简简单单一句“回来”,便是父母脸上藏不住的骄傲,也是他们心里最踏实的底气。
如今坚持种谷子的人家越来越少,就算还有人种,也只是小小一片,收获的粮食仅够自家日常食用。秋收时节,旧时热热闹闹的打谷场早已消失不见。再也见不到那头蒙着眼罩的毛驴,一圈一圈围着石碾缓慢转动碾轧谷粒,老式手摇谷风车扬谷的场景。
现代机器代替了繁重的手工劳作,谷穗倒进机器入口,转眼出来就是干净饱满的谷子。那些曾经陪伴一代代农人过日子的老物件,沉重的石碾、老旧的谷风车,不知被丢弃到了何处。
今年的中秋,于我而言,处处浸满悲凉。母亲永远离开了我们,离别来得猝不及防,没有给人半点缓冲。往后漫长的岁月,剩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思念。在年迈的父亲面前,我又不敢轻易谈及母亲。他们相伴走过数十载春秋,父亲心里的悲痛未必比我少,很多时候,他的眼泪比我还要多。
又将是一年中秋月圆,满天月色洒落人间,心中万千心事,都只能遥遥说给天上明月听。这一回,我才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凝望这轮高悬夜空的月亮。清冷皎洁的月色里,藏着小时候母亲给我讲过的嫦娥与玉兔的故事。
月亮依旧高悬夜空,月光如水漫过窗棂。我眼中噙满泪水,又轻轻念起那首刻在灵魂深处的童谣:月亮底儿,明晃晃,开开大门洗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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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源:澎湃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