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10月16日，波兰内政部长凯尔温斯基宣布，警察驻校模式将从此前单纯驻守转为全国性预防与教育行动，警察进校开展安全培训和对话，但警力部署不减，安保继续维持。这一调整的直接背景是10月7日至10日波兰四天内接连发生五起校园持刀袭击，造成多人伤亡（其中两起计划袭击被警方提前阻止）。波兰总理图斯克称其密集与严重程度“史无前例”。

无独有偶，从斯洛伐克到法国，欧洲校园正在经历一个不安的秋天。9月，斯洛伐克一名13岁学生持刀走进教室，袭击造成一名61岁教师死亡，另有一名13岁女生两天后不治身亡；10月，法国一名14岁少年将猎枪藏入吉他盒带入校园，向校长和教师开枪。

当波兰警察从只在校园里驻守，转为走进课堂开展安全培训和对话，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始终悬而未决：这些年轻人，为什么选择了校园暴力？

△波兰内政部长凯尔温斯基宣布警察驻校模式将发生变化（资料图）

四天五起：波兰校园的密集袭击

总台记者 张娟：我现在位于华沙布拉格区明斯卡街的一所学校。几天前也就是在这里，一名学生持刀走进走廊，刺向了三名素不相识的女性，造成两人受伤。这也是四天之内波兰发生的第三起造成人员伤亡的校园袭击事件。在这四天里，还有两起学生的计划袭击因警方的提前干预而被阻止。四天五起事件，这些数字的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它们仅仅是一些孤立的事件，还是一种正在蔓延的趋势呢？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数天，但它在学生之间引起的恐慌并没有消散。总台记者随机采访了在该校就读的两名学生，他们都表达了担忧的情绪。

学生 托马斯：我感到不太安全，因为这种事在某种程度上威胁到了我的安全。我有点害怕，也许有人甚至会靠近我，用刀伤害我。

学生 亚当：校长给我们发邮件，说有人受伤了，我们有两天都没上学。我认为这让很多人都感到害怕，我也从来没有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波兰警方随后展开大规模行动。根据波兰内政部10月18日公布的数据，警方已经对学校进行了22.5万次检查，拘留194人。许多被拘留者是在网上发布刀具照片、威胁发动袭击或在校园携带危险物品的青少年。警方在其中一起案件中发现，一名男孩曾在网络游戏中搭建了他就读学校的模型，并模拟袭击学生，搜查中还找到了他持有的枪支、弹药及刀具。

△波兰警察在学校进行日常巡逻（资料图）

这并非波兰校园历史上第一次出现暴力事件，但四天五起的密度在二战后波兰历史上没有先例。波兰总理图斯克在紧急会议上直言，国家“正目睹严峻的暴力发展趋势”。

值得注意的是，被拘留者的年龄集中在13至19岁之间，这意味着多数涉案者本身就是未成年人，既是暴力的实施者，也是某种更广泛社会问题的产物。波兰教育部在事件后宣布，将修订学校安全法规，要求校长与相关服务部门合作，每年至少进行两次针对不同危机情境的实践演练，并扩大校长检查学生个人物品、封存危险物品的权限。但这些措施能否触及问题的根源，仍是未知数。

暴力的受害者与“被看见”的渴望

波兰青少年心理健康专家亚历山德拉·西科尔斯卡在采访中给出了一个多因的解释：家庭暴力、校园霸凌，以及网络对“被看见”渴望的放大。

波兰青少年心理健康专家 西科尔斯卡：事件接二连三地发生，我确信很多人都感到担忧，但一个人决定去伤害他人的原因有很多：其他事件带来的影响、家庭暴力——在两起案例中已确认那些年轻人经历过家庭暴力——以及在学校遭受霸凌的挣扎。如果有人霸凌你，你可能会开始考虑报复，你也可能会在网上跟某人分享你想要报复的想法以及你的愤怒。而且某个人或某个组织可能会影响你，让你开始考虑一些暴力行为。

西科尔斯卡指出，很多青少年性格孤僻，在现实生活中难以获得关注，于是转向网络寻求“被看见”，哪怕方式极端。他们最初只是在网上表达愤怒和孤独，而社交媒体让这种渴望被无限放大，网络从倾诉渠道变成了激化渠道。

这一判断与波兰心理学界的另一项观察相呼应。心理学家阿内塔·佩雷希维特-索乌坦曾在接受当地媒体采访时表示，并非每个孩子都容易受到此类煽动，“这些孩子身上一定发生了某些特别的事情，这通常不是单一因素，而是各种因素、各种原因、各种理由的叠加”。她同时提醒，那些安静、不惹事的孩子同样可能需要帮助，“孩子们如果无法处理自己的情绪，而且可以说没有人关注他们，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需要关注、不需要帮助”。

从守在门口到走进课堂：波兰的官方判断与政策转向

西科尔斯卡称，社交媒体让互联网成了一个“放大器”，而一些网上社群让暴力变成了一种不断被复制的“表演”。许多袭击者与受害者并不相识，也没有个人恩怨，这种“无差别攻击”的特征恰恰是模仿效应的危险信号——暴力不再源于具体的仇恨对象，而成为一种向外界展示自身存在的方式。在波兰多起案件中，袭击者在行动前曾在网络上发布刀具照片或威胁言论，这些信号往往被当作“愚蠢的玩笑”而被忽略。

波兰青少年心理健康专家 西科尔斯卡：我觉得社交媒体很危险，因为我们不知道那些社群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他们和其他群成员谈什么。而某个人或某个组织可能会影响你，暴力、自残，他们都会跟着学。

波兰官方的调查方向与此一致，但结论更为谨慎。波兰内政部长凯尔温斯基在16日的总结会上明确表示，经过一周的密集工作，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些事件之间存在关联或被协调，也没有确认存在任何全国性的“挑战”或由外部团体煽动的行动。波兰政府倾向于将袭击定性为分散的模仿行为，而非有组织的浪潮。波兰政府调整了应对模式，将警察从“守在门口”巡逻转向“走进课堂”进行安全教育。这一转向本身说明，波兰政府意识到，仅靠警力震慑不足以回应袭击事件频发所暴露的问题。这种“承认模仿、否认组织”的定性，决定了波兰的应对逻辑：既然暴力是分散的、模仿性的，那么单纯的警力震慑只能治标，预防教育才是治本之策。

△波兰警察将走进课堂对学生进行安全培训和对话（资料图）

三种答案，哪个能拦住下一个袭击者？

波兰以9万名警察和预防教育行动回应，斯洛伐克以社交媒体禁令和欧洲层面的倡议回应，法国以重申“学校不可侵犯”回应。三种路径折射出三种对根源的判断：

波兰倾向于模仿效应与网络催化，

斯洛伐克指向平台责任与激进化预防，

法国则将问题部分归因于“更广泛的社会现象”。

斯洛伐克的回应最为具体。政府已批准一项“激进化与暴力动员综合保护系统”法案，核心措施包括：禁止16岁以下儿童创建和使用社交媒体账户，要求平台进行更严格的年龄验证，并建立早期识别与协调援助机制。教育部长德鲁凯尔在15日都柏林举行的欧盟教育部长会议上直言：“我们不能假装这些是孤立事件。在斯洛伐克、波兰、法国发生的袭击和暴力威胁表明，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全欧洲的问题。”“让一个孩子独自对抗科技巨头的算法，并期望他能保护自己，这不公平。国家必须制定规则。”斯洛伐克计划在11月欧盟教育理事会上提交声明，寻求更多成员国支持。

△斯洛伐克一所学校的教职工在暴力事件中身亡（资料图）

法国的路径则更强调“不可侵犯性”。10月法国南部罗讷河口省欧巴涅一所中学发生枪击事件后，教育部长热弗雷重申“学校的不可侵犯性必须恢复”，称针对教师的禁忌“必须在家庭中、在社会中、在媒体中、在所有地方”被重新确立。法国总统马克龙赞扬教职工“冷静而堪称典范的反应”，但法国政府尚未提出与斯洛伐克或波兰同等规模的系统性立法或警力部署方案。热弗雷承认，“这一切似乎属于一种更广泛的社会现象……学校不可能包揽一切”。部分学校已在入口处实施书包检查，但检查书包无法检查一个将猎枪拆解藏入吉他盒的决意。

三种答案共享一个未被回答的前提。波兰青少年心理健康专家西科尔斯卡听到的那些“我要做一件你会记住的事”，在斯洛伐克是被举报后仍走进教室的刀，在法国是藏进吉他盒的猎枪。波兰的预防教育刚刚开始，斯洛伐克的社媒禁令尚待表决，法国的“不可侵犯”仍停留在重申原则阶段。波兰总理图斯克说该国正目睹严峻的暴力发展趋势——这句话的适用范围远不止波兰。真正的问题或许不是“警力够不够”，而是当三个欧洲国家给出三种制度回应时，究竟有没有一个能在那些年轻人实施暴力之前，真正地制止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