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岁的诺诺常在深夜被争吵惊醒。隔着卧室门缝，他看见父亲挥起的拳头，听见母亲的哭喊，瞥见地上散落着摔碎的玻璃杯。他只能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这样的场景并不罕见。世界卫生组织的数据显示，在全球范围内，每4名儿童中就有1名其母亲在过去一年内曾遭受过亲密伴侣暴力事件。暴力发生时，孩子往往就在隔壁。

那么，目睹父母打架的孩子，未来一定会走上暴力的道路吗？值得我们弄清楚的，是这种风险怎么传递下去，又在哪儿能被拦住。

一、暴力真的会代代传递吗？

心理学把这种跨代传递称为“暴力循环”：在父母冲突中长大的孩子，成年后在亲密关系中实施暴力的风险更高。

风险有多大呢？2025年的一项系统综述与元分析发现，童年目睹过情绪型亲密伴侣暴力的个体，成年后做出同类伤害行为的可能性是普通人的2倍。

但要厘清一点：这种关联客观存在，却不代表命运已经写定，不是所有目睹家庭暴力的儿童，长大后都会复制伤害。

二、模仿？事情并非如此简单

提到暴力传递，大众最容易想到的解释就是模仿：爸爸打妈妈，儿子长大了就打老婆。

可翻阅研究就能发现，现实远比这个推论复杂。

同样是目睹家暴的孩子，并没有一致地变成施暴者。

孩子的行为并不是对父母行为的简单的复制粘贴，他们有自己的认知、判断和选择。

三、暴力是怎么传递的？——四条隐秘路径

1.安全感被彻底打碎：依恋关系的损伤。比起单纯看见暴力行为，更致命的是家庭冲突摧毁了孩子对他人、对世界的基本信任。孩子会觉得“最亲的人都可能伤害我”，这种观念一旦固化，孩子成年后要么用攻击先发制人，要么在亲密关系里草木皆兵。

2.刻进身体的创伤后应激反应。孩子积压大量愤怒、委屈，却找不到合适的宣泄出口，成年后遇到冲突，身体会不假思索地选择暴力回应——这是刻在他身体里的、最熟悉的应对方式。

认知神经科学的研究印证了这一点：创伤不只是“心理阴影”，它是实实在在的神经改变。

3.被环境内化的认知底色。在部分传统观念的影响下，有些孩子会慢慢接受“冲突里动手是正常的”这类想法。可见伴随拳头而传递的，还有“这就是命”的妥协认知。

4.多重伤害共同作用，施暴风险攀升。既目睹父母暴力、又亲身遭受虐待的孩子，成年后施暴的风险远高于只目睹或只受虐的孩子。伤害不是简单叠加，而是互相放大。

四、男孩和女孩，不一样的走向

暴力循环还存在明显的性别分化。

多数研究发现，孩子会不自觉地模仿同性性别父母的行为：目睹父亲对母亲施暴的男孩，成年后更可能成为施暴者；而目睹暴力的女孩，则更可能走向“受害”的一端。

这只是群体层面的统计趋势，绝不代表每个目睹暴力的男孩注定施暴、每个女孩注定受害。把“男孩迟早打人、女孩迟早挨打”讲成规律，既不准确，也容易漏掉那些需要帮助的男孩，和那些实施暴力的女孩。

五、暴力循环终有断点

代际传递并不是逃不开的宿命，现有研究也给出了切实可行的干预方向。

最核心的，是修复孩子的依恋。只要能给到孩子稳定、可预期的照料，有一个人可以无条件接纳他的情绪，孩子延续暴力模式的可能性就会明显下降。所以干预的重点常常不是劝导孩子“别打人”，而是让他重新拥有一个稳定、可预期的大人。

其次是情绪和冲突处理能力的培养。练习冲突的其他解决方式，让他们知道，发生矛盾除了对抗，还可以沟通、可以远离、可以向外求助。

非施暴父母的支持至关重要。来自未施暴一方父母的持续关爱与保护，是重要的保护性因素。

针对目睹家暴孩子的干预有用吗？有用，但别期待立竿见影。随访发现，内化问题（焦虑、抑郁等）的改善得以保持，而创伤症状和外化问题则出现回弹。此外，虽然创伤的影响依然存在，但它不会决定一个人的未来。成年期的心理韧性——包括个人特质、社会支持等——对经历过童年虐待的人具有保护作用。这意味着，在成长过程中孩子们依然可以选择求助与自救来保护自己。

经典的Fast Track项目针对早期出现行为问题的高风险儿童开展综合干预，从一年级起家校一起行动，一直持续到高中。前后十年追踪证实，这套方案能够有效阻断暴力向下一代甚至孙辈传递，干预效果可以持续将近三十年。

如果你是父母，争吵过后可以试着这样做：

1.不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事后简单告诉他：“爸爸妈妈刚才吵架了，但这不是你的错，我们会处理好。”

2.不当着孩子的面升级冲突。让孩子看到“吵架是可以停下来的”，而不是在孩子眼前互相伤害。

3.如果你是被施暴的一方，请先为自己站出来。受到身体或言语上的伤害时，不要犹豫，请马上向信任的人、专业机构求助。要记住，先保护好自己，你才有能力、也才有条件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如果你身边有孩子正目睹家暴：

1.认真听他说。很多孩子不敢讲，是因为怕大人不信、怕自己做错了什么。

2.不评判、不催促。让他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你愿意说，我就在。”

回到故事开头的诺诺，没有人可以断定他最终会活成什么模样。那场深夜的争吵或许会留下印记，但不会决定他未来。对诺诺而言，更重要的是：往后有没有人可以成为他的依靠？身边的大人能不能用行动告诉他，暴力从来不是解决矛盾的选项？

家暴从来不是家务事，每一个亲眼见证暴力的孩子，都是事件的当事人。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那道门缝之后，为孩子推开一扇通往安全的门。

作者：李沅皓、许卿赫、黄可儿、武丽丽 陆军军医大学基础医学院

审核专家：卢会志 上海青年管理干部学院 副教授

（本文配图由AI生成，图像仅用于科普直观展示。）

内容来自：中国心理学会心理学普及工作委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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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来源：科普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