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一个行业开始清理“大师”称号。近期，中国茶叶流通协会发公告称，决定撤销此前颁发的“国茶人物·制茶大师”等相关称号。

从今年年初至今，多个协会撤销了颁发出去的“大师”称号，涵盖了整形美容、建筑防水、机电、玉雕、酒业、烹饪、茶叶、婚嫁服务等多个行业。根据澎湃新闻的梳理，截至目前，至少已有6个全国性行业协会、6个地方性行业协会发布公告，宣布撤销或废止带有“大师”字样的称号、人才评价结果和工作室认定。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轮“大师”评选的清理，并不只是“今后不再评”，而是开始处理过去留下的头衔。

2016年，第三届“中国陶瓷艺术大师”评审活动涉嫌违规，被民政部通报处罚，这一评选活动此后也未再举办，但这一届91名“中国陶瓷艺术大师”入选者的称号并未被宣布撤销。

而今年多家协会的通知则明确指向存量：称号作废、证书收回、宣传停用。中国烹饪协会公告明确提到，历年由该协会评定、颁发的“中国烹饪大师（名师）”等各类含“大师”“名师”的称号、证书及服装即刻失效，不再具备行业认定和宣传背书效力。

一顶“大师”帽，为何越来越多

“大师”原本是一种稀缺荣誉。

以工艺美术领域为例，1979年，原中国轻工业部评出首届34名“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涵盖了雕刻、陶瓷、印染等11个领域。

“1979年评第一届时，名叫‘中国工艺美术家’（第二届起更名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本文注），这批人可以说是一代风骨，高山仰止。”第六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评委之一的孟树锋在2013年接受《东方早报·艺术评论》采访时说道，“40年能出一批大师就了不得了……今天的大师满天飞，国家评、协会评。”

孟树锋所提到的“协会评”，就是行业协会评选出的“大师”称号。进入21世纪，陶瓷、木雕、传统工艺美术等工艺美术细分领域，陆续出现由行业协会评选出的“大师”称号，且数量呈现出逐年增多的趋势：

2012年首届“中国木雕艺术大师”入选了60人；2016年，首届“中国传统工艺美术大师”颁发给了151人，同年，首届“中国工美行业艺术大师”更是有280人入选，当时也引发了多方质疑。艺术评论家洪巧俊公开发文评论：“相对前四届国家级工艺美术大师加起来才205人，首届中国工美行业艺术大师选出的280人有严重水分。”

“大师”头衔数量迅速扩张的背后，是一套极易自我强化的商业逻辑。

在陶瓷、珠宝、茶叶等信息容易不对称的消费领域，产品或服务品质在购买前难以被有效验证，“大师”便成了较为省力的信任标签：组织者借评选扩大行业影响力，从业者借它抬高知名度和议价能力，商家则把证书包装成卖点。

以中国茶叶流通协会此次宣布撤销的“国茶人物·制茶大师”称号为例，据媒体梳理，从2017年首批名单公布以来，先后评选出了十批“制茶大师”，共计355位。

在多家头部茶企的宣传中，都能找到这些“大师”的身影：上市公司澜沧古茶把“茶妈妈”杜春峄的“中国制茶大师”身份作为品牌的核心叙事；八马茶业在2022年的招股书中也提到“团队人员拥有中国制茶大师”；凭借“小罐茶，大师作”广告语而走红的小罐茶公司，更是拥有4位中国茶叶流通协会评选出的“制茶大师”。

新华视点记者在2019年曾走访福州、泉州、武夷山等地调查发现，五花八门的“山场茶”“大师茶”，其实不少是外地茶、普通茶包装而成。一款在武夷山当地只卖1斤三四百元的平价茶，在外地企业的包装炒作下，被渲染成“大师”工艺、“大师”水准的高价茶，附上“大师”的签名和照片，价格翻了十几倍。

对此，北京浩天（上海）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卢镇律师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表示，茶叶本身缺少全国统一、直观的量化品质标准，普通消费者很难仅凭外观简单判别品质高低，于是“制茶大师”“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这类头衔，就成为消费者简化决策的重要外部信号，很容易形成“头衔高=产品品质高”的认知等式。

2019年1月19日，哈尔滨道里区一处小罐茶宣传广告。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当一顶帽子既能增加身价，又缺乏准入标准，头衔膨胀就可能比技艺传承更快。在协会等机构评选之外，名称酷似官方机构的“山寨协会”也趁机入场，把本应证明专业能力的荣誉，做成明码标价的商品。

据新华社在2025年的调查，只需花费数千元，就能从一些所谓“国字头”的山寨协会获得“中国当代书法名家”“中国制茶大师”等称号。在某电商平台，你甚至只要花580元，就能办理“烹饪大师一级技师”证书。

不同机构、不同口径的“大师”头衔层出不穷，不仅让行业人士苦不堪言、加剧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也让消费者越来越难相信“大师”头衔的可信度。

不是取消荣誉评定，而是给头衔上“闸门”

值得提醒的是，“大师”头衔的治理并非突然开始的。

2012年，社会组织面向行业和个人开展评比表彰被纳入规范；2016年，民政部通过对第三届“中国陶瓷艺术大师”评审活动处罚再次明确，未经批准开展行业性“大师”评选属于违规；2018年，带有“中国”“中华”“全国”等字样的评比项目受到更严格限制；2022年，明确开展评比表彰的社会组织，须满足4A及以上评估等级等要求；而8月1日起施行的《社会组织评比表彰活动管理办法》强调了“社会组织不得在清单范围以外开展评比表彰活动”。

目前，在民政部、中央社会工作部2025年公布的87个全国性社会组织评比表彰项目中，仅有一个评选名称含有“大师”二字：由中国轻工业联合会评选的“中国轻工业联合会中国工艺美术大师”。

这是否意味着各行各业不能进行技能评比了？其实不是。

中国烹饪协会的工作人员此前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提到，在宣布历年由协会评定、颁发的中国烹饪大师（名师）、中国餐饮服务大师（名师）等称号、证书、服装失效后，他们收到了大量从业者咨询，反映餐饮行业人员确实存在荣誉评定的需求。

此次，新规划出的边界是：技术评价、技能评价、水平评价可以服务人才成长，但不能被包装成评比表彰，再借“国家级”“中国”等宏大称号制造权威，并转为敛财手段。

卢镇律师对澎湃新闻表示，对“大师”这类头衔的商业宣传加以约束，并不是否定匠人技艺，而是切断荣誉头衔与商品品质之间不合理的商业绑定，保护消费者权益，倒逼行业回归产品本身。“商业宣传中剥离头衔光环，切断‘证书直接变现’的营销路径。消费者不再为虚高的头衔溢价买单，商品定价需要更多回归原料、工艺等真实要素，降低被营销人设收割的可能。”卢镇说。

撤掉的是可以批发的“光环”，不是对真本事的尊重。只有让荣誉不再靠交易、让能力可以核验，“大师”二字才不会成为一门生意。

（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