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美术领域中,中国画自成独特体系,数千年来造就了无数大画家和艺术大师;同时,他们创作的艺术珍品,如同璀璨的明珠,闪耀在国画艺术殿堂中,极大地丰富了祖国的文化艺术宝库。随着全球化的日益深入,中国画也源于传统、承袭根脉并遵循“古为今用”“洋为中用”“融会贯通”“推陈出新”“各领风骚”的发展方向,吸收、融合、借鉴,佳作迭出,艺术巨人不断涌现。
起笔写李山(1926年6月8日—2019年3月29日),动机之一,是慨叹于这样一位享誉国内外的书画大家、艺术大师,当下竟然几乎“寂寂无声”于自己的家乡——山东滨州、山东;动机之二,是李山作为笔者心目中的文化符号,实属一个万古不朽的人物形象、国之瑰宝;动机之三,是他老人家于2019年3月28日(美东时间),仙逝于大洋彼岸他在美国的寓所,感喟于他和彼时四散的华人们深入骨髓的家国情怀:“我呼唤着故乡的名字,使我捶胸顿足的故乡。”
成就斐然,光耀千秋
李山先生是中国当代卓有成就的国画艺术大师,兼长书法与诗歌,并有《书法艺术整体旋律论》传世。他画风刚健而韵味独具的国画,更是随着他旅美38年的脚步蜚声海内外,深得中外同行与广大受众推崇与喜爱。
其实早在上世纪60年代初,他就名噪全国了。1960年,以参加全国美展的作品《驼铃叮当走天山》一举成名;1961年,应邀去北京人民大会堂所作国画《天山月初升》《七月阿尔泰》陈列于新疆厅;1962年全国美展上,一幅《我跟爸爸进天山》引来人们惊喜的目光,后被收藏在中国美术馆;1965年加入中国美术家协会。之后,1975年在南京园林研究所任专业画家,1979年受聘安徽巢湖画院名誉院长,该年4月,重访新疆,创作了著名的经典人物画《历史的沉思——喀什老人》,1980年被选为南京美术家协会副主席,同年,《李山中国画展》在南京博物院首展,中央电视台面向全国播出《画中诗——介绍李山的中国画》,更加使他声名鹊起。1981年,应美国旧金山《东西报》社邀请赴美讲学,自此定居美国。当年,《李山画展》在美国旧金山、林肯市、卡麦尔等市举行,讲学于美国尼布拉斯加州立大学等10余所院校。同年12月,在《红旗》杂志发表画作《咏梅图》,艺术大师刘海粟题词“万花敢向雪中出,一树独先天下春”。1982年至2013年,其画展分别在美国休斯敦、达拉斯、长岛、纽约,日本名古屋,马来西亚吉隆坡,中国台北等国家和地区举办。1993年受聘于美国威斯廉大学任客座教授。1997年陆续写出《书法艺术整体旋律论》系列论述;2001年,作品入选画集《百年中国画展1901—2000》(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2002年,作品入选《中国现代人物画全集》(河北教育出版社);2005年,作品选入中国美术学院举办的《浙派人物画展》并出版的画集;2006年,于南京举办《李山书法展》;2010年,以10幅画参展浙江省文史馆举办的“浙派人物画展”,部分作品收入浙派意笔人物画邀请展作品集《传承·发展》;2013年,于纽约圣约翰大学举办的艺术讲座讲学《艺术是什么》,时年87岁。
其传略被载于《中国艺术家词典》现代第三分册(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中国当代名人录》(上海出版社出版),杨成寅著《风雨悲笑写人生——李山书画艺术研究》(浙江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中国现代书画篆刻家名鉴》(日本东京中国画廊出版),《国际知识分子名人录》(英国伦敦世界名人传记中心出版),等等。
已出版的画集有《李山新疆画集》(新疆人民出版社出版),《李山中国画选》(江苏美术出版社出版),还有台湾淑馨出版社出版的《李山画集》(1992年)《李山花鸟画集》《李山山水画集》《李山画集》(1997年,“国立历史博物馆编”),《中国画名家作品精选·李山作品》(1999年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李山行草书法集》(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李山书画选集·生命如歌》(2009年,李山封面设计,王雪征主编,科学文化艺术出版社),《李山美术馆馆藏书画集》(2016年12月,山东美术出版社出版),等等。
作品被收藏于:中国美术馆·北京,台北市立美术馆,国立历史博物馆·台北,人民大会堂·北京,南京博物院,吉林博物院,杜甫草堂,浙江美术学院,美国萧尔顿美术馆,纽约圣约翰大学,李山美术馆·山东无棣,等等。
遭际坎坷,仍内心澄澈
李山祖籍山东省无棣县城西三华里的冯家庄。1926年6月8日,诞生于青岛海滨,父亲是铁路医院的一名医生,为人严正大度,医术高明;母亲温和慈爱,持家有方。祖母喜得长孙,为他取名大山。李山小时候经常在海边尽情玩耍,除了贝壳、细沙、鱼蟹、海鸥带给他无尽喜悦,那一望无际的白浪碧海,苍茫无垠的辽阔天地,更是对他以后的书画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的许多画面上,总是有个辽阔深远的空间。我猜想,这个辽阔深远,也来自于他后来新疆生活中的山山水水、大漠戈壁,以及之后各国间飞来飞去的跨度,还有对世事人生的思考,都晕染了他画作里大格局基调的底色。这是后话。
李山的大半生,没能如幼时那般自由自在、顺风顺水。相反,他命运多舛,遭际坎坷,直至壮年。
记事一:战乱离乡。1937年抗战爆发,他随父母返回农村故乡,田埂柳树、野草秋声成为童年回忆。到1940年,因战争激烈,家乡成了敌占区,李山失学在家,15岁的他时刻想着离开,“天底下,别人能走的地方,我也能走”,带着这样的信念,带着对日本侵略者的仇恨,他自故乡沦陷区只身奔走大后方,先后在安徽、四川求学。
记事二:独揽“责任”。李山18岁在安徽阜阳成城中学(后改名国立第22中学)初中部读书时,班上同学黄仲洪写了一篇稿子影射总务主任贪污致使学生吃不饱、身上生疥疮,因能写会画担任壁报编辑的李山又在文章旁配上一幅插图,登在壁报栏里。校方发现后十分恼火,要李山交代写稿人是谁,李山承认自己有责任,文章谁写的不知道。学校不肯罢休,仍逼李山说出写稿人。写稿的黄同学得知后,要主动去自首,李山劝阻:“你去了只是多赔一个人,还是由我一人承担。”最后校务会议改开除其学籍为留校察看。
记事三:投奔郭沫若,香港之行“未果”。感到憋气的李山于第二年即1944年1月踏上了去四川绵阳收纳流亡学生的国立六中。翌年春,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该校高中部。这年暑假,抗战胜利,但内战的消息已在学校传开。接下来的两年,更是感觉老家难回了:北方已经发生陇海、津浦铁路各处交通中断的消息。期间,他反内战、争自由、求解放。高中毕业后,又一次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选择留在国统区找工作?到延安去,到解放区去?或者追随郭沫若等民主人士到香港?三条路中,最终他决定追求自由,去香港,此时已是1948年早春二月。
尽管只在书刊上见过郭沫若的照片,但他信任郭沫若,希望在他的帮助下找个工作。但见面之后,郭沫若告诉他自己也没有工作,香港并非福地,劝他到内地解放区去,并于第二天托人给他送来了足够的路费。攥着口袋里的钱,李山有说不出的感动:郭先生对一位素昧平生的青年如此友善慷慨,自己一定要做出一番成就,否则对不起这份情义。李山怕一路上有人盯梢,拐弯抹角来到济南,不想正赶上解放军打潍县。济南到处抓人。李山找到一个在国民党济南城防司令部当连长的同学,当晚住在了连部。夜里十点钟左右,迷迷糊糊中他被喊醒,两个大兵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对着自己,——他被人疑作共产党派来的暗探了。几经辩解,还是被关押起来。天气寒凉,那位同学给他送来一件灰大衣。25天后,靠亲友疏通,结论是罪状证据不足,予以驱逐出境。有人持枪把他送到黄河北岸。
过了黄河,向北走了一天的路,夜幕降临时,看到一个小孩拿着红缨枪在站岗放哨,李山才发觉已进入解放区。见到解放军,说明来意后,他被安排住进招待所。李山提出要回家看看,没被批准。两个月后才知道,他填表时所写的“冯家庄”被看作“二马家庄”,在地图上查不到无棣县有这个村名,引起怀疑,闹了一个误会。5月份,被安排回老家无棣县的建设大学学习,秋天被转入潍县的华东大学文学研究班,左联成员、文艺理论家刘雪苇时任该校教务长。年底,解放军大军南下,李山参加华东革命大学文工团,日夜兼程沿运河南下。他一路上刷写标语、画宣传画,传播解放军的主张和胜利捷报,热情洋溢“投入革命的洪流中”。
记事四:“三反”“五反”中被开除团籍。1951年,全国展开“三反”“五反”运动,李山所在文工团被卷入其中。文工团的群众对团长意见极大,常会有人在会上诉说时忍不住难过落泪。因为李山一向公道正派,敢于仗义执言,众人看重他信任他,推举他为代表在“革大”全校千人大会上发言。发言中,李山批评了团领导的放任失职,结果被定为“反党”“闹极端民主”,被开除团籍,李山反复申辩无效。要知道,当时“革大”的“三反”整风运动,可谓搞得“轰轰烈烈”,在当时,用公家一张信纸、一个信封,都属于“问题”,在“交代”之列!
记事五:师从大师潘天寿。1953年秋,28岁的李山凭着自己多年的刻苦用功,考取了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后来的浙江美术学院,后又改为中国美术学院)。10月到杭州报到,遭处分的阴霾终于散开了些,他开始专心致志于钟爱的国画专业。更加幸运的是,他遇到的第一位恩师是我国著名国画大师潘天寿先生。潘先生为人宽厚、朴质慈祥,画风独树一帜,同时长于书法和作诗。通过长期的勤奋学习,李山不仅具备了刻画准确的造型能力,还具有了为表达深沉感情进行艺术审美加工的能力,赋色、变形、夸张、构图,都很有心得。
记事六:被误定“胡风分子”加“特嫌”, 关押五个月。正当他尽情汲取着古今大师的营养,艺术上突飞猛进时,1955年,“反胡风”运动开始了。胡风,这位著名诗人、文学理论家,被以任意编造拼凑的罪名,遭全国报刊批斗并被抓捕;曾担任李山所在学校——潍县华东大学教务长、认识胡风的刘雪苇先生也被抓了起来;刘雪苇所在单位又搜罗其关系人,只因李山曾被刘雪苇派去把自己刚出版的一本书送到胡风家去,尽管连胡风的面都没见到,但李山仍因此事被视为“胡风分子”被关了起来。再加上李山曾于1948年去过香港,更被扣上了“特嫌”的帽子,这一关,就是整整五个月。期间,学业中断。
1957年,全国开始了“反右”运动,大约两年内,约有55万人被打成右派,大部分送往农村进行劳动改造。——顺便说一句,李山先生的胞弟,笔者的初中班主任李树山即是其中一员,原本有志向学习绘画的李树山老师,在农村劳动改造长达17年,劳教3年,起因是他说了一句农村很多人“吃不饱”的实话。——为免除“特嫌”,1957年3月1日,李山给郭沫若写信请他证明在香港与他见面的情况。郭沫若先生在3月8日即写来了亲笔信说明:“确有此事,与我同在的那位女士,就是我的爱人于立群同志,男的就是周钢鸣同志(现在广西)。”虽然有了证明,但学院党委书记和党委委员还是写了这样的结论:“李山去香港的目的任务不明,所交郭沫若证明信是否为郭写,尚未证实。”并将此结论在未告知李山的情况下,塞进了李山的档案里。从此,李山就长期背上了一个“特嫌”的黑锅。
胡风最初被判徒刑,无罪释放后,神志错乱;刘雪苇也平了反,从监狱释放;对于李山,查不出证据,最后只好搪塞说他受胡风文艺思想的影响,并未发现有组织联系,放他回班级上课。自己被无故关押五个月,李山认为这明显违宪,于是给中共中央写信控告学院党委书记和党委委员。一个月后,党委书记“笑眯眯”地把他叫到办公室谈话,李山这才吃惊地看到了自己写的那封信赫然躺在党委书记办公桌的抽屉里!这封信,中央转给了浙江省委,省委竟然转给了校党委!要求给自己公开平反,却成了与虎谋皮!日子在阴霾中过着,好在李山有他挚爱的艺术,他去山西永乐宫临摹壁画,去山东烟台芝罘岛渔村写生,艺术中求慰藉。
记事七:“发配”新疆,与天山骆驼结缘。1957年春天,李山与金缕梅结婚。1958年夏,李山从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此时已更名为浙江美术学院)中国画系毕业,结束了五年来五味杂陈的生活。他的毕业创作《守护》被留在了浙江美院,但毕业政治鉴定是“只专不红,走的是白专道路”,毕业分配被“发配”去了新疆。李山并不悲伤,他以为离开浙江美院这个是非之地,到偏远的西域去,可以远离暴虐的欺凌,与世无争。虽然偏远艰苦,但新疆广袤大地的山川草木、热情奔放的人民、大漠戈壁负重前行的骆驼,给了他无尽的创作灵感,成就了他新疆画的风格。可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既无法斩断不堪回首的过去,也无法预订理想的未来。
记事八:调入江苏国画院。1962年,李山因严重的肺病被批准离疆回苏,经郭沫若先生的推荐和傅抱石先生的介绍,江苏省南京市国画院接受了他,结束了鞍马劳顿的生活。这年10月,女儿十犁降生在古都南京青石村。他的一颗心,也渐渐平静下来。这年的全国美展上,他取得很大成功。他不满足于已取得的成绩,仍在为早日形成自己的艺术个性而苦苦探索着。除了师从潘天寿,他潜心学习傅抱石,他还探索艺术的融通,书法、诗文、音乐,都是他潜心的种类。各种艺术交汇于胸,共集他的绘画、书法于大成。比如,他潜心研究书法,反复临摹、研究钟鼎文的结构和线条,尝试将钟鼎、古篆揉入用笔,以表现人物的刚毅、倔强和坚定,表现其他形象如骆驼的建筑般的坚实和韧性。
1962年春,郭沫若先生特地将自己的著作《殷周青铜器铭文研究》寄赠李山,并在扉页上写道:“你的画,我觉得大有新鲜之味……这部书是三十多年前的旧作了,对于你目前的研究,或许有些帮助。”
著名书画家、当代“草圣”林散之和后来重聚于美国的散文大家王鼎钧对李山的追求和成就都大加赞赏。
记事九:被指“攻击人民公社”,下放农村劳动“锻炼”。这样平静地过了两年之后,李山又迎来厄运不断的日子。1964年春天,李山跟国画院的画家们分头去了农村、工厂写生,大家回来后,画院要开一次草图观摩会,李山画的是《田间小路》。观摩进行中,江苏省文联副书记伊某来看过,匆匆又走了。座谈中,画家魏某发言:“今天的人民公社是一条金光大道,但是,在李山的笔下,却画成一条小路,把人民公社比作一条小路,行吗?”“攻击人民公社”,这在当时是一个极为严重的罪名,一旦被这样认定,就可以被判为反革命或右派分子而投入监狱,或被送去劳改。主持人让李山表示一下态度,他就详细阐述了创作的生活背景、动机和构思,说明画作的主题是为了表现农民的辛勤劳动,江南水田的土地珍贵,为了尽可能多育苗,田埂都留得很窄。还说明了其表现手法也借鉴了魏某本人的一幅画:在一座山的悬崖上竖立着一根电线杆,电线杆顶端高出画面,顶端垂下来的电线延续到下面的画面之外,电线杆下悬崖上有一件衣服和一些电工工具,远处山峰连绵。他说,当时我很喜欢这幅画,觉得人虽然不在画面上,却能够表现出工人不畏艰险建设边疆的精神。他反问魏某:“如果我画的田埂路窄就是象征人民公社是小路,画在田埂上的脚印就可能是‘地富反坏右’的脚印,那么,同样的道理,建设在悬崖上的电线杆是不是在说我们国家的社会主义建设已经到了危险的悬崖边了?地上的衣服是不是表示人已经绝望跳崖自杀或丢下衣服越境逃跑了呢?我希望听听魏某对自己这幅画的解剖与批判,以澄清思想,明辨是非,得出一个正确的结论。”魏某没吱声,众人无话冷场。散会后,另一个画家也对李山说:“看你,画小路干什么,我画的是《我们走在大路上》。”李山没作声,只感到风雨来临前的暗黑与寒意。他终没有将草图画成正稿,此事也没有再讨论,但处境慢慢变得困难了。
不久,在中共华东局一家内部通讯上,有一篇题为“阶级斗争新动向”的报道,说李山画了一幅《公社小路》,攻击人民公社!没过多久,1964年底的一天,省文联召开大会,文联书记突然宣布李山须去农村劳动。1965年春,他被送到江宁县李家庄。同时被送去的,还有傅抱石的儿子小石和作家协会的陆文夫等六人。一年之后,李山才得以回画院。后来得知,那次草图观摩时闪了一下身的江苏文联副书记伊某指使魏某批判李山,而时年50多岁的魏某,因早年画过蒋介石而处于不被重用的境地,正可以借此残害别人藉以显示自己的忠诚。真真是可悲可憎可怜可叹!
记事十:“文化大革命”中遭关押三年。1966年春,“文化大革命”开始,许许多多知识分子遭到批斗、迫害,李山未能幸免。担当道义、忧国忧民、责任意识,是真正知识分子的基本特质。1968年,他又因为一幅漫画惹上了祸事,被送到江苏省“五七干校”关押三年。被押着去挨斗,被押着去劳动,被监视着睡觉,有病限制就医……被关押的时候,他的一颗蛀牙腐蚀到了神经,寝食难安,却不被批准去医院诊治,关押他的队长说:“你是一个反革命,你至今不交代你的后台,我们不能对一个死不改悔的反革命怜悯,你的严重问题是你的反动思想,而不是你的牙痛。”后来,牙根处化脓严重,“疼起来不要命”,他又提出只去附近的门诊部就行,这才被押着去了。卫生员说:“我们这里不是牙科,没有治牙病的器械。”在他的苦苦要求下,卫生员给他打了一针麻药,用一个钳子硬往外拔,牙断了,还剩一截在血肉模糊的肉里。麻药是过期的,不顶用。他忍着剧痛鼓励卫生员:“你别怕,用水冲冲,用刀子把肉切开一点,再拔出来,不就是那么一点肉么。”就这样草草完事,他向卫生员千恩万谢,抱着肿起的半边脸回到关押处。这些心境,他描绘在《写我难时魂》中。有时,他的好友冒着受牵连的危险告诉他,“今晚要开对你的斗争会”,他便穿得多一点,吃得多一点,好让身体支持得下去。朋友的关心,他画入《风雨伴》中。被押着去劳动的路上,有时他会装作提鞋子、系鞋带,悄悄采几朵小花。回到监舍,对这难得的“模特”拿在手里悄悄地画,画了正面画侧面,把花仰起画,把花伏着画。有时窗口进来一只小螳螂,或者小蜜蜂,使他久久凝视,观察它们的形态、姿势,羡慕他们的自由。这些小纸上的写生,他不敢写日期,以防突遭查问,届时可以推说是以前的画稿。据李山《往事如烟》自述,挨斗受折磨时,他望着脚下的土地,或碑石的裂缝,这些凹凸和线条慢慢幻化成山岭江河,他似乎又看到了以往跋山涉水走过的路。想着多少年来希望把满腔热情付给这神州大地,而今却落得被囚阶下,常常禁不住悲从中来。
直到1972年,他才被解除关押。也才得知,他的恩师、时任浙江美术学院院长的潘天寿先生在所谓“打潘战役”中惨遭迫害,已经于1971年含恨辞世;傅抱石先生已于1965年儿子被送去“劳动锻炼”那一年病逝,终被挫骨扬灰。
1973年至1975年,被分配到镇江园林处当美工,栖身于伯先公园入口处一间小房里,生活困窘不说,还属于“内控”人物,不允许有作品参展,甚至想自费去北京看全国美展都不行。1976年,李山返回南京,但不能回原单位——江苏国画院,而是调入玄武湖公园(南京市园林处)做美工打杂。那时候他的日子过得很艰难,经常边“就着咸菜喝粥”,边握笔作画或写字。但他即便家徒四壁,画院难回,也始终本色待人。一次,省委领导的“公子”来求画带来一包糖果,他送人家出门时又还给了人家。
记事十一:消除“特嫌”嫌疑,与林散之琴瑟和鸣。早在被定“特嫌”两年前,李山托人把所谓“特嫌”的申诉材料交给了有关部门负责人。直到10月7日,拖了近廿年,江苏省委组织部工作组对李山的政治问题做出最后的审查结论:“无问题。”并列入档案。
此后的五六年时间,李山的精神压抑感、恐惧感减少了很多。在这样相对宽松的环境下,时年51岁的李山,才又有闲经常到十几年前就已相熟的“书画大家”、当代“草圣”林散之家看望,并闲叙交谈。小院寂静,两人一桌相对。林老耳背,两人就间或“笔”谈。有时李山即兴绘画,林老题字、题诗;有时林老画画,李山补色。这些书画合璧的作品,二人分而存之玩赏,友谊日臻深厚。2009年,李山将珍藏超过28年之久的二人书画合璧的珍贵作品印成册页。笔者有幸从其弟李树山老师处获赠一份,视为珍宝。
记事十二:旅居美国,得遇王鼎钧,遂成知己。1981年初,美国旧金山《东西报》报社请他去讲学开画展,他就告假走了。过了几个月,因为邀请展览和讲课者众多,他又办了延长签证。可这时,国内有熟人告知:他出国延期不归,已引起有关部门怀疑,被认为“逾假不归,意欲不轨”。这种怀疑,借鲁迅先生的话来讲,可能又“给某些人以整人的便利”。唉,这只自上世纪60年代,不,是四五十年代起就屡屡挨整的“惊弓之鸟”,这下又难以归巢了。
同年,他在美国定居下来,随后加入美籍。5年后,在纽约搞画展时,从大陆去台湾后旅美的著名华文文学大师王鼎钧先生(1925年生,祖籍山东临沂兰陵)在海报上得知消息,赶来结识,叙谈之间,惊喜地发现,二人原为抗战时安徽阜阳成城中学的老同学!自此,“自天而降”的故交相聚于异国他乡,二人心有戚戚更惺惺相惜,从此魂魄相依、相互欣赏,虽则见面仍嫌稀少,但讯息多了,书画散文诗歌小曲唱和往来,聊解了些许思乡之苦,也更常常在举手投足无意间相互撩拨起更多更深沉的家国情思。用李山自己的话说:“欣喜何如,此后遍读鼎兄等身著述,互约相聚晤叙,国事家事,艺术人生,百年悲欢,长歌声咽,又二十六年矣。”王鼎钧先生也有作品(《李山和我》2013年)叙及李山:“1981年初李山仓皇来美,一无依傍,但艺术自古有价,他先后在12所院校演讲,六大城市展览,六个国家地区的博物馆收藏了他的作品,风风光光的维持专业画家的身份。”初到美国,李山为生存四处奔波,先去旧金山,再到休斯敦,后来定居纽约,其后家人才相继来美。
李山的书画作品和讲座,以其才情魅力、生命的坚忍以及对艺术不松懈无止境的追求,为那个年代留下了忠实的见证;所传达出的东方艺术的强烈魅力,征服了无以计数的来自各地的听者观众。林肯市市长赠以城门钥匙,表示随时欢迎他的到来;尼布拉斯州州长赠以名誉“海军司令”证书,以感念他对中美文化交流与沟通所作的贡献。《世界周刊》2013年第1527期刊文:《李山、王鼎钧诗画唱和半世缘》,引起美国广大读者的热烈反响。7月7日该刊又专门开辟专栏《回声》,登载了多篇美籍华人的读后感,他们普遍认为:“鼎公、山翁书画,珠联璧合,相得益彰。”新泽西州林花写道:“两老均已年近九旬,一个是海外华人文学的旗手、一代中国人的眼睛,一个是画作早已陈列于北京人民大会堂、六国多家美术馆和博物馆都收有他的作品的著名画家。两人艺高人更高……但愿山翁也能彻底解开时不我予的心结,放下肩头装满人生苦难的重轭,像笔下的骆驼那样:‘忘记背后,努力向前,面前是新绸一样的黄河’。”纽约书画家邓泰和说:李先生的“国画佳作才情勃然,风格秀隽,笔技娴熟,意象呈新……鼎钧先生是文坛高手,著作宏丰,德修深厚,思锐识博……年临九旬的两老,诞生于朝代更替的年月,在战乱烽烟中饱尝过颠沛流离的苦楚,并分居海峡两地遭受过政治恐怖的折磨……弥足珍贵的学谊使他们惺惺相惜,坎坷多舛的命运使他们珍视步入老境后的自由。两老时相往来,一人作画抒怀,一人题诗唱和,珠联璧合,传为纽约文艺界的佳话。”密西根州祝铁飞写道:“李、王二位正如文艺双璧,光耀北美,实乃华人之幸也。”
2014年12月,江苏华人时刊杂志社出版专刊“李山、王鼎钧题词书画合璧”,同令国人玩赏珍视唏嘘赞叹。
叙事十三:家国情深。尤为可贵的是,李山他老人家萍漂半生,仍怀乡万里,热忱不减。“心事浩渺连广宇,半如儿女半风云”。初到美国时,他看到当地的繁荣,想到神州大地仍然落在他们之后,“经常在回到住处后大哭一场,长夜难眠”(李山《往事如烟》)。他曾多次回国,或省亲,或办书画展,多是二者合一。2002年8月回到故乡无棣时,他说:“是无棣这片土地养育了我,我的艺术之根在这里。我在美国虽然已生活了20多年,但总觉得那个世界并不属于我,就像隔了一层玻璃似的,很难激发我创作的灵感。”其弟李树山老师说:“兄长画人物,从不画外国人。”笔者所获悉的是,有一次例外。那是美国一位亿万富翁过生日时,欲购心仪已久的名作《历史的沉思——喀什老人》,李山先生实在舍不得,就应其要求勉力为之。
2008年,汶川大地震发生后的第一时间,时年82岁高龄的李山,创作量已大减,可还是义不容辞地将自己珍藏的15幅画作捐给了灾区。而在此之前,南京《现代快报》报道,“以往本报每每发起赈灾活动,国画大师李山总会第一时间把画作送到本报,无酬地供本报义卖。”他也常为家有困难的人赠画资助,甚至为救助流浪狗捐赠,受助者十分感动,表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卖画。有一次得知朋友生病,来信中附赠两幅画,让朋友卖掉补贴家用,还细说了画作的参考价,坦诚、直率、毫不做作。
对于故乡滨州无棣,更是一片赤诚。2011年,无偿捐赠书画珍品51幅,所得70万元拍卖善款建立了“李山爱乡基金”,全部用于家乡滨州的慈善事业,开启了在外滨籍人士关注公益、热心慈善的先河。2016年底,得知老家无棣县于1999年建立“李山美术馆”后,于2015年1月8日又专门在县文化中心投资建成新的“李山美术馆”,展厅面积扩展至500平方米,他又一次无偿捐赠书画精品76幅。
李山的画,深受推重。国内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他的一幅“弃画”,竟被拍出68万元。南京《现代快报》2006年2月载文称, 17日,李山个人书画展在江苏省美术馆举办,记者意外得知,两月前,在北京举行的“九歌2005秋季大型艺术拍卖会”上,李山的两幅作品被拍卖,其中一幅《天山朝霞》以68万元成交。而这幅画,是早在1960年李山被从新疆借到北京专门为人民大会堂新疆厅作画时感觉不满意而换掉不要、被工作人员收起来作为私有的画。对此,李山毫不介意:“我还要感谢他呢,替我宣传了。” 后据南京《现代快报》(2005年12月27日)载,这幅作品“前不久”又被拍出74.8万元。举办画展时,对于远道慕名来购画的人,他也只是象征性地从来者拿来的一叠钞票中抽取几张,说:“你们远道而来,今天打折。”购画者欣喜而返。对此等种种,王鼎钧先生2013年11月在《李山和我》一文的最后说:“这篇文章的题目难定,我几乎想用‘最后一个艺术家’”。
情有独钟,结缘骆驼
中国画学认为,画者,心画也。一如“诗根情”“诗言志”。太多的经历,太多的坎坷,太多的磨难,太多的思考,太多的感悟,太多的情愫,形成了李山独特的艺术精神和笔端激情。他画笔下的骆驼,神态生动,意境深远,与徐悲鸿的马、齐白石的虾、黄胄的毛驴齐名。“骆驼画”,最能够彰显李山国画的艺术个性和最充分的情感依托。
1958年深秋,李山被“发配”到新疆这一当时的边远苦寒之地,却自然造化磨砺为珠般成就了这颗艺术之星的璀璨。乌鲁木齐的一切都带给他新奇,仿佛到了天方夜谭的世界。一些印象,后来画进了《阿凡提的故事》插图中。大漠雪山的生活很多时候是很艰苦的。当年冬天,李山被分派去天山参加挖铁矿,披星戴月,寒气逼人,扛着镐或铲步行上山,着实领略了天山的严峻。在阿尔泰,去南疆,也会感受到茫茫戈壁,石头连天,深沟巨壑,窄径险途。但同时,他也结识了当地朴质勤劳、热情奔放的人民,爱上了不畏艰险抖擞前行的骆驼。
有人说,李山的骆驼画在中国当代画坛绝无仅有,迄今为止,没有一位画家所画的骆驼比李山画得更多、更好,真正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迁想妙得”、独立创造的艺术。
要说谁最能把李山的驼画讲得精到,还得是著名文学大师、李山的挚友王鼎钧。他撰文说:李山贬新疆,天苍苍野茫茫而众神静默,他与许多“沙漠之舟”朝夕相看,有一天忽然像庄子那样,不知骆驼是“我”,抑或“我”是骆驼,或者忽然像佛家所说的那样,缘起不灭,与骆驼互为来世今生。他的骆驼画,深受在美华人喜爱。哪家墙上不挂一幅“能耐天磨真好汉”?他的骆驼,劳苦、沉默、坚忍,是压不倒的。它昂首长征,任重道远,宠辱不惊,福祸不计,大行不加,穷居不损,态度从容,时时抬头挺胸,似乎要仰天长啸;画作背景或广阔苍茫混沌,或风雪漫天、长路迢迢。大远景中,骆驼似是那世间仅有的生物,唯有回头处,才会有树木人家。骆驼的外型,李山用钟鼎文笔法塑造,赋予它坚毅、刚勇, “山是静卧的骆驼,骆驼是奔走的山”;唯有那脸部肌肤,如孩童少女,恬淡朴质,似乎“彼亦人子也”,给予无限关怀。李山历经生活磨砺,骆驼画中自有象征和寄托,驼画中的人物,与骆驼几无二致,人驼相处毫不违和,历尽艰辛,依旧眉目有光。无人能说得清这么些年他到底是靠什么挺下去、熬过来的,他说:“只要上头有天,下面有地,我就能画。”祖国大西北那壮阔雄浑、苍凉旷野中的骆驼形象,定然给了他无穷的慰藉!他终能够“纳须弥于介子”,用骆驼增力无量众生的漫漫长路,走出人生的坚韧况味。
心境沉浮,信笔花鸟
在艰苦的岁月里,天地间的花鸟虫鱼也给了他抚慰。或是默默绽放吐露芬芳的山花,寂寞中显傲然,毫无媚态;或是寒风中凌霜挺立的劲草,生机无限坚韧刚强,给他鼓舞;或是凌空展翅的飞鸟,给他自由搏击的喜悦欢忭。这些形象,犹如一个历尽沧桑的老者,被带入一种含饴弄孙般的温润心境,似乎瞬间治愈。不同时期不同境遇,画作表达的是不同的画语。1978年元月,他创作了《由由然乐哉》这幅画,荷叶、金鱼、气泡、宽阔的空间,画面空灵明净,小金鱼自在安逸,悠哉乐哉。显然传达了他被解除政治魔咒后的释然轻松。《小麻雀》作于同一年,作者以大写意的笔法寥寥勾画几许枝条草叶、晕染几笔朦胧起伏的山崖,淡蓝辽阔的背景下,两只麻雀逆风凌空,前飞后逐,啾啾交语。林散之林老于画下题诗:“小麻雀,真可爱,一双飞,实自在,天地广阔去无碍。”题罢意犹未尽,又小字加注:“李山写小鸟有性情,有境界。”林老以洞察世事的敏锐,艺术家的眼光,老友的关怀,注述了活泼灵动的小生命隐含的生命精神与诗境。刊登在1980年1月1日《新华日报》第一版的画作《八十年代第一春》,是报社约稿,题字者仍为林老。表达了粉碎“四人帮”后处于重大历史变革时期的中国人民在解除了沉闷的极左思想禁锢后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待。李山的画,讲求神韵,写意鲜明,实为“创造”,林散之称赞道:“羡君作画有真力,不肯依样画葫芦。”“画到神情飘渺处,更无真像有真魂。”这个时期,李山的绘画艺术早已达到炉火纯青的阶段。不只骆驼,他的花鸟、人物、山水已是样样拿手。
神州魂寄,各色人物
说到人物画,最著名的当属作于1979年4月他离开新疆17年后故地重游画的那幅《历史的沉思——喀什老人》。有一天,李山带着画夹走过小巷,一座古旧民房的大门口,坐着一位维吾尔老人在晒太阳,那紧缩的双眉,深深的皱纹,深邃沉思几乎冒出火花的眼神,被风霜浸染俨然久经风霜雕蚀的岩石的古铜色脸膛,青筋裸露交叉握住的双手,诉说着老人艰辛操劳的一生。这不正是一幅神州大地一代劳动人民的缩影吗?李山受到强烈的感染,用力记下了这些神情的特征,然后征得老人的同意画了一幅他的肖像。这就是《喀什老人》,一代中国人民历史心境的写照。李山在《往事如烟》中写道:“我在神州大地上见过太多这样勤劳了一生的老人,他们的汗水养育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但是老人身上的旧衣、头上的旧帽,都强烈的对比着这与他一生的辛劳付出是多么地不成比例。”作者还从中听到了愤慨不平的心潮,他说,这种思境是当时那个时代弥漫于神州大地的普遍心境。《喀什老人》是李山先生水墨人物画的代表作,美术理论家、雕塑家、画家杨成寅说,“就其形象独特的典型性、思想深度、审美价值、艺术技巧来说,它可以说是中国20世纪最优秀的具有民族风格特色的水墨肖像画作品之一”,“李山先生的《喀什老人》,单单一幅作品就可以开一个展览会”。他的诸多人物作品,每一幅都形象鲜明,值得玩味。《我跟爸爸进天山》山险壑深的背景下,人的神态,骆驼的嘶鸣,马行进的艰难,跃然纸上。尤其是那个初次跟着爸爸进天山的小男孩,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观看着这个陌生而又新奇的世界,不知不觉间一只小手举到了微张的唇边,生动到呼之欲出!《阿尔泰山里的牧人》,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经历过阿尔泰山的风霜;《麦收场上》两个劳动间隙的老人形象诙谐幽默;《搓羊毛线的哈萨克老妇人》勤劳能干;小姑娘们脸上或带着边疆风光浸染的红晕,或独具江南水乡的轻快,个个惹人疼惜、清纯可爱……
魂牵梦绕,山水寄情
在山水上,李山十分喜爱江苏国画院原院长、著名山水画家傅抱石先生的风格。除了苍茫浩瀚、博大雄浑的气势,傅抱石先生的山水画师法自然,从真山真水中感悟天人合一的真精神,这种独特的技法探索,李山体悟颇深,深受影响。此外,他也从中国古诗词中汲取营养。李山在他的《读山水诗笔记》中说:“山水诗,其实也就是一幅山水画。诗与画,在表达手段上当然并不相同,但决定一件艺术作品的高低,最终在于通过艺术手段所达成的最后效果——感人心灵的境界。这在诗与画都是一致的。研究优秀的诗篇在境界上所达到的深度,这对绘画创作是很有裨益的。”深沉的意境,“是诗的灵魂,也是画的灵魂”。 李山先生的画,都是饱蘸思想的浓墨的。山水画也不例外。《今日阳光灿烂》画面上,一大群飞鸟从扎着两顶简陋帐篷的高山顶峰上飞过。他自己说,“画出了黎明在朝霞中的初醒,寄托了人们对未来生活的希望”。这是在他重回新疆带回大量当地风物资料后创作的,在画外,有这样一句文字:“虽然在我一生中有着太多悲伤的记忆,但上帝也给过我一抹朝霞的清晨,使我曾有过一瞬含着眼泪的欢欣,从而带来希望。”《搏斗的三峡》“画出了人生拼搏的豪情”,画面上的一行字,惹人深思:“啊,几千年来搏斗的三峡,乙丑年早春写神州之感。李山自存”。《水乡》的情调明朗而闲适,是生活中难得的温润。《寂寞立秋山》画出了身在异国他乡的复杂思绪。如此等等。
刚毅长情,诗歌寄怀
作为画家的诗人,李山对大自然和人的感受与理解是非常深沉细微的,更兼在中学时代,李山受中国古典诗词影响很深。短歌十四首为代表,抒写出他的刚毅与长情。
1992年5月,已定居美国12个年头的李山,又一次飞回他魂牵梦绕的祖国,来到新疆。熟悉的驼铃,壮丽的河山,热情的人民,轻易地唤起了他心中依然跃动的艺术青春旋律。他撒欢地走,尽情地画,急切地拍照,两个月用去200多个胶卷,拍摄了7000多张资料片。他想把故国的山川景物、风土人情,尽可能多的带回去,以抚慰漫漫羁旅难以排遣的故土之恋、深深乡愁。在美国,他常流露强烈的故土情结:“哪怕只有一把来自中国的泥土,如果能给我在美国触到、嗅到,这将是我最大的安慰。”情深至此,每令听者动容。2002年李山回故乡时,到底捧了一袋土,连着草根带到了美国,置于案头。这些情愫,都是诗兴的源泉。
在美国的时日里,工作之余,尤其夜深人静时,思乡之情油然生起,他最喜欢哼唱的,是20世纪40年代的抗战名歌《我所爱的大中华》:“我所爱,我所爱的大中华,我愿永远地为您尽忠,您的悠久的历史与文化,使我常常觉得骄傲与光荣,你的江河湖沼,美丽如画,我的一生一世永远怀想……”1992年,他自己作词请西部歌王王洛宾谱曲,创作了一首《驼铃歌》:“风沙掩盖了戈壁/飞雪封闭了冰河/天上的骄鹰迷失了路/在这漫漫的旅途上/请听我的驼铃歌/歌声中有我生死的深情/歌声中有我漂泊的寂寞/歌声中有我不屈的灵魂/歌声中有我激烈的地火/太久了,你万年的冰雪/太久了,你万年的枷锁/欢笑将会来到这冰封的土地/花朵将会盛开在明天的山河/啊,你无言的天山/你沉寂的大漠/在这漫漫的征途上/请听我的驼铃歌”。之后,又有驼铃歌之二、之三发表。《还乡行》道出他复杂的思乡情愫:秦淮风/玄武月/前尘回首,不忍看/泪中和血/划长天/凌海波/万里归来访故人/寒风飞雪/对饮击节/仍悲歌难歇/何以堪,明日沧海又远去/重洋隔山岳……《长岛吟》《醉天涯》皆表达了诗人他乡万里,思乡无限的幽情。《忆天山踏雪壮年游》《丹青吟》由对一代人风云变幻的一生的感叹,最终达至与生命的和解。《丹青吟》:八十年星月/记多少/刀光剑影/风雨征尘/花开花落/世事烟云/尽付与了/低吟长啸/化作了/这点点墨痕。
兼长书法,独创理论
李山书法,是堪为压轴之作的。
李山先生的国画已然自成一尊。定居美国多年后,他又全身心投入书法艺术整体旋律论的研究中,一如对中国画的痴迷狂热。他潜心研读了几乎所有能搜罗到的古今书法名著和作品,并从音乐、舞蹈、诗词、戏曲、绘画、武术中广泛借鉴,吸取养分,来丰富书法艺术整体旋律论的内涵。2000年秋,上海书画出版社出版了《李山行草书法第一集》,李山的7000字的序文《书法艺术整体旋律论》(随后他又陆续发表了书法艺术旋律再论、三论、四论和五论,系列理论曾刊载于吉隆坡《艺术画廊》等处),在中国两千年书坛上第一次公开提出了一个崭新的论题。该理论的提出和创建,为推进书法艺术的发展开拓了新的道路。李山先生在《书法艺术整体旋律论四论》中如是说:“书法是内涵的选择,整体旋律的安排,细节(用笔结体)的表达的综合艺术。”他的该理论支持下极富旋律美的书法作品,给人们带来耳目一新的视觉感受,引起广泛关注。《光明日报》、《中国书法》、日本东京中文《联合周报》、马来西亚《艺术走廊》、台湾省《明道文艺》、纽约中文《美国文摘》等报刊杂志相继转载了这篇序文的摘要或全文以及李山的书画作品,《美国文摘》中文版主编杨皓称,李山的“书法艺术整体旋律论”为千年中国书法艺术解决了一个重大难题,他也因此奠定了在中国书法史乃至整个中国艺术史上的重要地位。
结语
李山先生著述画作等身,而又高洁德广,无疑是家乡人民的骄傲,他对祖国的赤子情怀,一刻也没有止歇。情长纸短啊,千言万语,叙写不尽他的古道热肠,描画不清他的音容笑貌,表达不及他的才情和境界。他心中有雄浑,但你不可以用粗犷来描绘;他胸中有深爱,但你不可以用柔情来指称;他脑海中有期盼,那热切都在他的“点点墨痕中”,值得去细细品味。
那一代海外华人,一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乡梦吧?出了国更爱国,记不清是谁的句子了。李山们的所思,正如他的挚友王鼎钧的语句,——李山用书法给了一个呈现:“你提起故乡/问我归期/哪有归期/三十九年来故乡只在柳条细柳条长的歌声里/还乡/为了努力画成一个圆/还乡/我在梦中作过一千次/我在金黄色的麦浪上滑行而归/月光下/危楼蹒跚迎我/洒着碎砖/我呼唤着故乡的名字/使我捶胸顿足的故乡。”
【中共滨州市委党校(滨州行政学院) 刘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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