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月，两地书

“父亲大人膝下迳（敬）禀者，儿从中国银行汇来30英镑……”这是收藏于潍坊昌邑柳疃丝绸文化博物馆爱国华侨厅的一封民国侨批，寥寥数语，诉尽两地情长。信封上的地址只写了四个字——“中国柳疃”。在那个年代，这四个字便足以让一封家书穿越重洋，抵达昌邑北部这个丝绸古镇的某个院落。

今年，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引发广泛关注，影片以侨批为线索，讲述了一段跨越半个多世纪的跨洋守望故事。而在昌邑这个“华侨之乡”，那些沉睡在展馆里的侨批，也正等待着被重新讲述。据不完全统计，昌邑市现存的侨批等涉华侨档案资料超过10000件。在这些泛黄的纸页里，中秋月圆人未圆的故事，已经写了一百多年。

“侨批”的“批”源自闽南方言，意为“信”，侨批就是华侨银信合一的家书，也叫“银信”。要理解昌邑侨批的分量，需先回到柳疃的织机旁。

据《昌邑县志》记载，周朝时，柳疃一带便开始“养蚕织帛，捻线就织”。清末民初，柳疃丝绸步入鼎盛，织机逾两万台，从业者达十万余人，成为北方丝绸重镇。

1853年，岞埠村徐忠绍等人首携柳疃丝绸远赴印尼、新加坡，开启昌邑人下南洋的先河。1885年，南裴庄杨茂春变卖田地筹资下南洋，创办源兴泰绸庄，形成柳疃—青岛—汕头—南洋供销一条龙。此后，昌邑下南洋卖绸者渐至万余人。

1902年，昌邑第一家邮局——柳疃邮局应运而生，主要业务是函件邮寄与货币汇兑。“当时身在异国的昌邑籍华侨只需在信封上写‘中国柳疃’四个字，便能邮寄到家，他们稍有积蓄就会连同平安家信一块寄回家乡。”昌邑市柳疃丝绸文化博物馆副馆长孙玉莲介绍，一封封侨批沿着海路，把昌邑与30多个国家和地区连在一起。

中秋的月亮，照着柳疃的蚕房，也照着加尔各答的码头。印度华侨刘维泰在侨批中写道：“我们是在加尔各答上的岸，尽管语言是我们最大的障碍，但我们连比划加表演，销售量不断增加，还把昌邑丝绸卖到新德里、孟买、马德拉斯、班加罗尔等大城市。”

印尼华侨徐洪亭的侨批则描述了在外生活的艰辛：“初去时，话不懂，天又热，肩背两个超过自己体重的包袱，沿街流动叫卖。卖不到钱，回来就要受老板的斥责、辱骂、冷嘲热讽，甚至毒打。”而在另一封侨批中，他写道：“每思怀念，云山阻隔。”短短几个字，道尽了异乡人的心事。

“在我们收集到的侨批里，‘平安家信’四个字频频出现在信封上。”孙玉莲说。

这份牵挂，在民族存亡之际，化作了家国大义。1939年，菲律宾华侨康起图在侨批中写道：“凡是中国国民份子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此乃当然职责。”信中，一半篇幅皆在谈论抗战事宜。

家国情怀，也写在捐资助学与家乡建设里。

第一代昌邑籍华侨文化水平不高，出国后饱尝没有文化之苦，因此乐于在家乡捐资助学、兴校育才。1991年3月，印尼华侨孙秀元等29人在致家乡的侨批中写道：“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家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每项成果都鼓舞着海外华侨的心。为振兴家乡教育事业，印尼华侨自愿捐赠港币拾捌万贰仟伍佰元整，在家乡昌邑建华侨小学一所，以表海外华侨赤子之心。”当年，卜庄侨乡小学动工建设并投入使用。此后，海外华侨陆续捐款100余万元用于学校扩建和购买学习用品。1999年，又筹资10万元设立卜庄侨乡小学“希望教育奖学金”。

1959年，侨胞捐建昌邑种畜场，这是昌邑第一家侨资企业；1981年，集资兴办昌邑华侨绣服厂。

据《昌邑县侨务外事志》记载，仅1956年至1991年间，就有1500余人次为家乡捐款捐物，总金额达350余万元。

走得再远，心里始终念着故乡。写信报平安、寄钱回家、建学校、修路……跨越几代人的坚持，沉淀为敢闯敢拼、诚实守信、爱国爱乡的侨乡精神。

（大众新闻记者 都镇强 王佳声 昌邑融媒记者 付兵）

老潍县的“蒸月”“念月”

中秋习俗，各地大同小异，多是赏月、拜月、吃月饼。而在山东老潍县，却有一项全国鲜有的风俗——“蒸月”“念月”。

这枚用新麦面粉与红枣蒸制而成的圆形面食，不在中秋的供桌上，而在孩童手中的柳编笸箩里，伴着稚嫩歌谣，构成了中秋夜最动人的烟火画卷。

老潍县人蒸的“月儿”不是月饼，其直径可达二三十厘米，两层或三层圆饼夹枣，最上一层面饼用竹片压出祥云、莲花或生肖图案，再点缀红枣与面塑小兔、小鸟，蒸熟后白胖饱满。

制作“月儿”靠的是手上功夫：面要揉得硬而有弹性，醒面的分寸全凭经验，醒小了蒸出来干瘪，醒大了则发酸。这份精细，正是潍县主妇们年复一年的默契与传承。

“念月”是这一习俗的灵魂所在。中秋夜，月亮初升，孩子们端出“月儿”，在枣上插一根燃香，罩上一片鲜嫩的蓖麻叶，三五成群走上街头，对着天上那轮明月高声诵读：“念月了，念月了，一斗麦子一个了。念月饼了，好年景了……”

念完了月，一家人分食“月儿”，团圆之意尽在其中。

这一民俗有确切的记录可考。清末潍县翰林梁文灿所作《蝶恋花·中秋》，以词笔为“蒸月”“念月”留下了一份生动的现场记录：“八月中秋分一半，枣饼层层，面镂千花瓣。枣上插香香不断，小儿对月声声念。亭亭火树蒿灯转，灯尽归来，忙底分神馔。雪藕冰梨堆满案，一家男女团圆宴。”一首词，把制作、仪式、家庭三个层次全部收进去了。

有学者指出，“月儿”是华夏民族早期祭祀月神时使用的祭品，在漫长的历史中，许多地方的祭品演变成了月饼，而潍县却把它的原样保留了下来。这意味着，老潍县的“月儿”不只是一项地方风俗，更携带着比月饼更古老的祭月记忆。2024年，老潍县念月习俗被列入山东省第六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扩展项目名录。

一个“月儿”，唱的是一斗麦子的丰足，念的是全家团圆的温暖，传递的是对月亮朴素而深沉的敬意。

（大众新闻记者 王佳声 潍坊高新融媒记者 石小娇 崔成旺 刘奉轩 张晓坤 范宗宇 崔成旺）

嫦娥奔月云台山

“嫦娥奔月云台山，民间故事千古传。天上人间相望时，自云妾是月中仙。”

在潍坊市寒亭区的一些村庄，这几句顺口溜代代相传。自汉代起，这片土地上便流传着与别处不同的嫦娥故事。

别处的嫦娥，是偷吃灵药、抛夫独奔的冷清仙子；寒亭的嫦娥，却是嫁过两任君王，在云台山上观月占月，最终随云飘升的女子。

寒亭，史称古寒国，相传为夏代寒浞建立。相传寒国的云台山下，隐居着风华绝代的嫦娥和她喂养的玉兔。后羿代夏后到云台山打猎，追赶玉兔来到嫦娥住处，两人一见倾心，结为夫妻。后羿被杀后，寒浞继位，嫦娥改嫁寒浞。

为博嫦娥欢心，寒浞在云台山修建宫殿，取名“广寒宫”。每逢月圆之夜，嫦娥便在云雾缭绕的山上观月占月。

嫦娥如何奔月？按照寒亭的说法，这与“偷药”无关。

一说嫦娥在女娲补天灵石前照见自己变老变丑的模样，忧心忡忡，后在云台山古井边洗浴时，不慎踏入井中，随云雾飘到月亮上；一说天上一个月亮，井中一个月亮，嫦娥凡身去了井底水中月亮，灵魂飞升天上月亮；还有一说，嫦娥沐浴时不慎落入井中，侍女怕寒浞怪罪，便说她随古井之云飘飘飞升，奔月而去。

嫦娥离去后，寒浞命人仿照广寒宫打造木制宫殿，并在中秋夜点燃，童男童女齐唱“念月念月”。

在寒亭百姓心中，嫦娥并非清冷仙子，她是一个“骑着马，挎着筐，专给小孩看口疮”的游方郎中。杨家埠年画中的“月光妈妈”纸马，便是当地人祭祀她的文化载体。

寒亭境内至今尚存一处夯土高埠，相传即当年的云台山，实为四千多年前古寒国宫殿遗址。据说，早年间寒亭确有一座云台山，山顶立着座老道观，大殿供着寒浞父子，后殿女神像即嫦娥，后来尽毁。寒亭区在原址复建高庙，庙里塑了一尊“月妈妈”像，取的是嫦娥中老年时的模样。

2021年，“嫦娥奔月的传说”入选第五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大众新闻记者 张蓓 潍坊高新融媒记者 崔成旺）

中秋佳月最端圆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苏轼《水调歌头》中的这句词，不仅道尽了他在中秋月夜对弟弟苏辙的思念之意，也说出了千百年来中国人过中秋时最普遍的心情——念亲人、盼团圆。

中秋是我国重要的传统节日，由来已久。《周礼》中即有“中秋夜迎寒”和“秋分夕月”的说法，由此可见我国很早就有祭祀秋月的活动。唐宋时期，中秋赏月逐渐成为民间习俗。因此，唐诗宋词中关于“中秋”主题的描写几乎都离不开赏月、颂月和拜月，如中唐诗人刘禹锡的《八月十五日夜玩月》：“天将今夜月，一遍洗寰瀛。暑退九霄净，秋澄万景清”，描写了中秋之夜赏月时的自然景象。

圆月往往象征团圆，因此历代诗词名家写中秋，常常借圆月来表达游子的思乡之情和对团圆的期盼。如杜甫的《月夜忆舍弟》中“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就是这种情感的经典表达。

宋代以后，中秋节吃月饼的习俗逐渐在民间兴起，南宋《梦粱录》中最早出现“月饼”一词。近代诗人施景琛曾有《中秋词》：“饼儿圆与月儿如，更兆嘉祥食有余。多感外家爱护意，年年例又贶双鱼”，记录了中秋赏月吃月饼的习俗。

嫦娥奔月的神话传说与月亮紧密相连，后来人们又把它和中秋佳节联系在一起，使它成为中秋诗词中反复出现的重要素材。宋代词人赵鼎在《人月圆·中秋》中描写：“连环宝瑟深深愿，结尽一生愁。人间天上，佳期胜赏，今夜中秋。雅歌妍态，嫦娥见了，应羡风流。芳尊美酒，年年岁岁，月满高楼。”这里借月宫中的嫦娥，衬托出人间中秋节的“佳期胜赏”。

中秋月夜的清辉万里，不胜枚举的中秋诗词，始终诉说着中华民族千百年来一个最重要的文化主题——团圆。古往今来，明月圆了又缺，缺了又圆，而国人对团圆的企盼、对亲人的思念，却从未因岁月的流转而褪色。

（作者李伟，为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古代文学教研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