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济南甸柳新村街道吉祥苑社区，顺着窄长的楼梯拾级而上，推开一扇虚掩的小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方“洞天”里，一位七旬老工匠正埋首案前，一手缓缓旋动台虎钳手柄，一手紧攥长木料，细细削下薄如蝉翼的木丝。一时间锯末飞扬，刨花洒地。

四下望去，理发推子、缝纫机、钟表、泥塑、模具……密密匝匝摆满桌台，红色的雷锋剪影郑重摆在高处，磨损的老式物件仍被悉心陈列，令人恍若踏入20世纪的火热岁月。

老工匠李方永与雷锋像同框

“外头卖的鞋拔子，要么是塑料的，要么短、不好发力。”拍拍工匠李方永的肩头，“匠心筑梦”志愿服务工作站站长宁波爽朗地向记者介绍，“这是咱们师傅专门给中老年人做的木制鞋拔子，大伙都喜欢。”

近十年来，这群老手艺人在这里分文不取，累计服务超10万人次。有人从济南郊区甚至周边城市闻讯赶来，就为了找这些“老把式”修修补补。

宁波随手拾起堆在桌上的木料，仔细辨认后，惊叹道，“这是不是鸡翅木？那可了不得了。”

原来，工坊成立的十年间，逐渐形成一种独特的默契——以废易物。市民们从四面八方送来废旧木料，用以交换一个定制的小板凳、收纳盒或是别的手作。送来的多是旧地板、衣柜拆下的边角料，但偶尔也有材质上乘的好料。

当然，除了大块头的木头，锅碗瓢盆、灯管、录音机，甚至几颗零星的螺丝钉，市民都会兴致勃勃地送进这座神奇工坊，宁波特意用抽屉分门别类收纳起这些不起眼的馈赠。在街坊眼中，这里犹如“变废为宝”的中转站，总能将本会被随意丢掷在垃圾桶的旧物改头换面派上用场。

“很多东西，它不一定是坏，只是哪个零件稍微有点毛病，一整一修就能用好久。”宁波说，在他们成长的年代，物品绝不会坏了就扔，修理的手艺很吃香；即便坏旧到无法复原，也往往能拆出可用的零件，或将剩余材料改作他用。

周边居民向志愿服务站送来的废旧木料

他的通讯录里，躺着一串特别的备注：“垃圾王”“环卫李”“保洁赵”。整个社区乃至周边街道遍布着帮他留心旧物的情报员。物业拆旧、住户搬家，消息总能及时送到。

毕竟，“惜物”是刻在一代人骨子里的生活信条。在理发区的显眼位置，仍摆放着一个1976年师兄赠予宁波的木盒子，盒面已磨至发亮，盒子中则整齐码放着从手动、有线到无线的几代推子。宁波摩挲着盒子，眼中盈满眷恋。

正因从物资紧缺的年代步步走来，即便当下身处次抛用品大行其道的消费时代，宁波和30多个老伙伴始终“执拗”地想让每一样东西物尽其用。

如今的“匠心筑梦”工坊，已拥有400平方米宽敞明亮的场地。这里原本是吉祥苑居委会的办公处所，2017年初，居委会搬迁新址，得知宁波和老工匠们搭着简易棚子支“野摊”做公益后，街道和社区决定将这块场地免费交由他们使用。

“没有枪，没有炮，我们自己造！”有了阵地的宁波一呼百应。老工匠们从家里搬来用了一辈子的老刨子、锯子和钳子，加之四面八方捐赠的旧机器，400平方米的场地很快被填得满满当当。

踏进里屋的二车间，热火朝天的敲打声愈发热闹。“能人李”“姚一剪”“张一刀”这些各怀绝活的老匠人各有各的专属工作台。

侧边还有一间爱心厨房，宁波的妻子戴桂英常在此为仓促上学和上班的年轻人备下热餐饭。

宁波很满意工坊明净有序的面貌。“一说帮老百姓修东西，都觉得不就几平方米低矮的小房？布满了蜘蛛网和灰尘，又脏又乱。”他坚决地说，“我们不要那样的公益。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工位。”

志愿服务站成员在一起

在宁波看来，公益不意味着将就，手艺也不该因为免费，就失去应有的尊严。

不过，要使一支均龄超70岁的全义务队伍顺畅运转，仅凭个人热情就足以支撑超十年吗？

事实上，有超过百人曾跃跃欲试，但真正坚持留下的人凤毛麟角。有一对老夫妇曾和宁波讨价还价：“一个月不给5000块钱，这些活儿谁能给你干？”被宁波断然回绝，他始终小心维系着这支队伍的纯粹与透明。

比招人更难的，是留人。迈入古稀之年，晚辈需要照料、自身病痛接踵而至，又是另一道难以逾越的坎，不少成员因此不得不离开工坊。

但也有人，即便身患重病，仍不愿放下手中的工具。

几年前，一位农民工匠姜立岭身患肺癌。“姜师傅上午化疗，下午照常来刨木头。”宁波回忆。

姜立岭去世那日，许多曾从他手中接过崭新小马扎、小板凳的市民自发来到楼下吊唁，还有人组织捐款，执意要送这位好人一程。

讲起往事，宁波已有些哽咽，“人家只是个农民，能图啥呢？”

谈不上远大抱负、宏大理想。宁波认为，若说这群人“图点啥”，应当是一种仍被社会需要的价值感、成就感——一排排激励性的奖状和荣誉慰藉着原本趋于平淡的晚年生活。

志愿服务站站长宁波曾受邀到高校分享交流

如何使银龄人群“老有所为”，免于在衰老中陷入无力与消极，已成为老龄社会重要的现实课题。

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9月底，我国志愿服务信息系统登记注册老年志愿者有5358万人。这个数字背后，是一个规模庞大的老年志愿服务群体，也折射出老年人参与社会的诸多可能。

山东大学哲学与社会发展学院教授李芹曾指出：“人们在探讨老龄议题时，常聚焦社会该为老年人提供怎样的帮扶，却容易忽略老年人社会价值的实现。”

她认为，身体条件允许的老人通过参与志愿服务，可以建立独立、健康的形象，实现老有所为，“从而纠正那些老人无用、老人是负担等错误的看法”。

宁波为之骄傲的也正是这一点，“我把好多人从麻将桌、牌桥桌上拉回来了，拉进了我们的队伍！”

在他看来，工坊所做的，不只是修好一件件旧物，也是为一群渐渐退出舞台中心的老人，重新找到一个可以施展手艺、彼此协作的位置。

“匠人匠心，工匠就是得为社会拧好每一颗螺丝，老了也一样。”宁波笑说道。

（大众新闻记者 张瑞雪）